中国企业越南并购法律实务：流程、风险与合规指南
随着《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生效以及越南持续推进经济开放政策，越来越多的中国企业将越南视为重要的投资目的地。并购（M&A）作为快速进入越南市场、获取本地资源和客户网络的有效方式，已成为中国投资者的首选策略之一。然而，越南并购交易涉及复杂的法律框架、严格的外资准入限制以及独特的合规要求，任何程序性失误都可能导致交易失败或后续经营风险。本文将从越南法律实务角度，系统解析中国企业在越南开展并购交易的完整流程、核心法律风险点以及合规要点。
一、越南并购交易的法律框架概述
越南并购交易主要受以下法律文件规制：《2020年投资法》（第61/2020/QH14号法律）、《2020年企业法》（第59/2020/QH14号法律）、《2014年竞争法》（第23/2018/QH14号法律修订版）以及《2015年证券法》（适用于上市公司收购）。对于涉及外国投资者的并购交易，必须特别关注《2020年投资法》第二十四条至第二十七条关于外资准入条件限制性行业清单的规定。
根据《2020年投资法》第二十四条，外国投资者在越南进行并购投资时，必须遵守市场准入承诺和条件性行业要求。该法第二十五条明确列出了禁止外国投资者投资的领域，包括涉及国家安全、公共秩序以及社会道德的特定行业。第二十六条则规定了有条件投资的行业清单，这些行业可能涉及持股比例限制、特殊许可要求或特定的资质条件。
在实务操作中，中国企业在启动越南并购项目前，必须首先进行外资准入核查。《2020年投资法》第二十七条要求，对于有条件投资的行业，外国投资者必须满足特定条件后方可进行投资。这些条件可能包括：最低注册资本要求、技术转让义务、本地化比例要求、环保标准以及特定的经营许可等。违反准入条件的并购交易将被投资管理机关拒绝批准或要求撤销。
二、并购交易的基本类型与结构选择
越南法律框架下，并购交易主要分为两种基本类型：股权收购（Share Acquisition）和资产收购（Asset Acquisition）。《2020年企业法》第一百二十条至第一百二十七条详细规定了股权转让的程序和条件，而资产收购则主要依据《2015年民法典》关于财产转让的一般规定以及《2020年企业法》中关于公司资产处置的特别条款。
股权收购是指投资者通过购买目标公司股东的出资额或股份，从而获得对目标公司的控制权或重大影响力。根据《2020年企业法》第一百二十一条，有限责任公司股东向非公司成员转让出资额时，必须获得其他股东代表至少百分之六十五表决权的同意，除非公司章程另有更高比例的规定。对于股份公司，《2020年企业法》第一百二十六条规定股份可以自由转让，但章程可以规定对特定股东（如创始股东）转让股份的限制条件。
资产收购则是指投资者直接购买目标公司的特定资产或业务，而不涉及目标公司股权的变更。《2020年企业法》第一百三十二条规定，公司出售资产或签订合同导致公司资产价值发生重大变化（达到或超过公司账面总资产价值的百分之三十五或章程规定的更低比例）时，必须获得股东大会或成员大会的批准。
从税务角度看，股权收购和资产收购的税负差异显著。根据越南税法规定，股权转让需缴纳资本利得税（企业转让方适用企业所得税，个人转让方适用个人所得税），而资产收购可能涉及增值税、特别消费税（针对特定商品）以及转让方的企业所得税。此外，资产收购还可能产生土地使用权转让的相关税费和登记费用。
三、并购交易的尽职调查要点
尽职调查是并购交易中最关键的风险识别环节。在越南并购实务中，法律尽职调查应当重点关注以下几个核心领域：
首先是目标公司的设立合法性与存续状态。必须核查目标公司的企业注册证书（Enterprise Registration Certificate）、投资登记证书（Investment Registration Certificate，如适用）以及所有后续变更登记文件。《2020年企业法》第二十三条要求所有企业必须在国家企业登记系统中登记，未经登记的企业不具有法人资格。实务中常见的问题包括：注册信息与实际经营状况不符、章程未依法修订、历史增资或股权转让未完成登记等。
其次是土地使用权的核查。越南实行土地国有制度，企业仅能获得土地使用权。根据《2013年土地法》第一百零一条至第一百零七条，土地使用权的取得方式包括国家分配、租赁以及从其他土地使用者处受让。尽职调查必须核实目标公司是否持有有效的土地使用权证书（Land Use Right Certificate）或土地租赁合同，土地用途是否与实际使用相符，是否存在抵押、查封或权属争议，以及土地使用期限（工业用地通常为五十年，可续期）。实务中，土地问题是越南并购交易中最常见的障碍之一。
第三是劳动合同与社会保险合规性。《2019年劳动法》（第45/2019/QH14号法律）对劳动合同的签订、社会保险缴纳以及劳动者权益保护作出了详细规定。第四十四条要求雇主必须与所有劳动者签订书面劳动合同，第六十条至第六十三条规定了雇主必须为劳动者缴纳社会保险、医疗保险和失业保险。尽职调查应当核查目标公司是否与所有员工签订了合法有效的劳动合同，是否足额缴纳各项社会保险，是否存在未支付的加班费、年假补偿或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等潜在劳动负债。
第四是知识产权权属与有效性。应当核查目标公司声称拥有的商标、专利、著作权以及技术秘密是否已依法在越南知识产权局注册（如需注册），权利是否有效、是否存在权属争议或侵权风险。根据《2005年知识产权法》（经2009年、2019年修订）第一百二十四条，商标权自核准注册之日起生效，未注册商标原则上不受保护。
第五是重大合同与或有负债。应当审查目标公司的重大客户合同、供应商合同、贷款协议、担保协议以及正在进行的诉讼或仲裁案件。特别需要关注合同中是否包含控制权变更条款（Change of Control Clause），该等条款可能赋予合同相对方在并购交易完成后终止合同或要求重新谈判的权利。
四、并购交易的审批流程与时间安排
涉及外国投资者的越南并购交易必须完成一系列法定审批程序。根据《2020年投资法》第三十三条，外国投资者通过并购方式进行投资时，必须履行投资登记手续。具体而言，如果交易导致外国投资者在目标公司的持股比例达到或超过百分之五十一，或者交易涉及有条件投资行业，则必须办理投资登记证书的新发或变更手续。
投资登记程序由省级投资管理机关负责。《2020年投资法》第三十四条规定，投资登记机关应当自收到完整有效的申请文件之日起十五个工作日内作出决定。然而，实务中，由于文件补正、跨部门协调等因素，实际审批周期往往需要三十至四十五个工作日。申请材料通常包括：投资项目申请书、目标公司的企业注册证书、公司章程、财务报表、股权转让协议或资产购买协议、投资者的法律地位证明文件（经认证和合法化）以及满足有条件投资行业要求的证明文件。
对于特定规模的并购交易，还必须履行竞争审查程序。《2018年竞争法》第三十二条规定，符合以下任一条件的经济集中行为必须向越南竞争管理机关申报：（一）参与集中的各方在越南市场的合计总营业额达到三万亿越南盾（约合一点三亿美元）以上，或者合计总资产价值达到三万亿越南盾以上；（二）交易价值达到一万亿越南盾（约合四千三百万美元）以上。第三十三条进一步规定，参与集中的各方在相关市场的合计市场份额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或者集中后实体在相关市场的份额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或者集中后市场上仅剩四家或更少企业的，竞争机关有权进行更严格的审查。
竞争审查的法定期限为《2018年竞争法》第三十五条规定的三十日初步审查期，如需进一步审查，则延长至九十日。实务中，提供完整的市场份额数据、竞争影响评估报告以及承诺采取补救措施（如剥离部分业务或资产）有助于加快审批进程。值得注意的是，未经竞争审批而完成的交易可能被要求恢复原状或面临高额罚款。
此外，涉及上市公司的并购交易还必须遵守《2019年证券法》（第54/2019/QH14号法律）的信息披露和要约收购规则。第一百二十三条规定，收购方拟取得上市公司百分之二十五以上表决权股份时，必须向全体股东发出公开收购要约。第一百二十五条要求，收购要约必须至少保持三十五日的有效期，且收购价格不得低于发出要约前六个月内目标公司股票的平均市场价格。
五、交易文件的起草与关键条款设计
并购交易的核心法律文件通常包括：保密协议、意向书或初步协议、股权转让协议（或资产购买协议）以及股东协议（如收购方未取得完全控制权）。在越南法律框架下，合同自由原则受到《2015年民法典》第三条的保护，但该原则必须在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和社会道德的前提下行使。
股权转让协议的关键条款包括：交易价格及支付方式、交易完成的先决条件、陈述与保证、交割前义务、赔偿责任以及争议解决机制。《2020年企业法》第一百二十二条规定，股权转让协议必须采用书面形式，且应当包括转让出资额的数量、价值、价格以及支付方式和期限。未采用书面形式的股权转让合同无效。
陈述与保证条款是保护买方利益的重要机制。实务中，卖方通常需要就目标公司的设立合法性、财务状况真实性、重大合同有效性、合规经营状况、知识产权权属以及不存在未披露负债等事项作出明确陈述与保证。根据《2015年民法典》第四百一十四条，如果合同一方故意提供虚假信息导致对方作出错误意思表示，受损害方有权要求撤销合同并请求赔偿损失。第四百二十三条进一步规定了违约方的损害赔偿责任范围包括直接损失和可得利益损失。
价格调整机制（Earn-out）在越南并购交易中日益常见，特别是当买卖双方对目标公司未来业绩预期存在分歧时。该机制将部分交易价款与目标公司未来一定期间内的经营业绩挂钩。《2015年民法典》第四百零三条关于合同义务确定的规定为此类安排提供了法律基础，但必须明确约定业绩计算方式、审计程序以及支付条件，避免因约定不明导致后续争议。
六、交割后的整合与合规管理
并购交易的法律工作并不止于交割完成。交割后，买方必须及时完成一系列法定登记和备案手续，包括但不限于：在国家企业登记系统中办理股权变更登记（《2020年企业法》第二十八条要求在十日内完成）、向税务机关申报股权转让并缴纳相关税款、办理土地使用权人变更登记（如涉及）、变更各类经营许可证和行业资质证书上的法定代表人或授权人信息。
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还应当关注中国国内的外汇和境外投资管理合规。根据中国《企业境外投资管理办法》，境内企业进行境外投资应当履行备案或核准程序。虽然该等要求属于中国国内法规范畴，但未履行相关手续可能影响后续利润汇回、增资或股权再转让等操作的外汇审批。
劳动关系的平稳过渡也是交割后整合的重点。《2019年劳动法》第四十六条规定，当企业发生合并、分立或所有权转让时，新雇主自动承继原雇主对劳动者的全部权利义务。第四十七条进一步规定，如果企业转让后劳动条件发生重大不利变化，劳动者有权提前三十日通知解除劳动合同并获得相应的经济补偿金。因此，买方在交割后应当尽快与关键员工沟通，明确劳动条件的延续性，避免核心人才流失。
七、常见法律风险与应对策略
基于越南并购实务经验，中国企业在交易过程中应当特别警惕以下法律风险：第一，外资准入合规风险。部分行业的外资持股比例限制可能因政策调整而变化，且不同省份的投资管理机关对《2020年投资法》第二十六条关于有条件投资行业的解释可能存在差异。建议在尽职调查阶段就目标公司所属行业的准入条件向投资管理机关进行预先咨询，获取书面确认意见。
第二，土地使用权瑕疵风险。实务中常见的问题包括：土地使用权证书上记载的面积与实际使用面积不符、土地用途与实际使用不一致（如工业用地用于商业开发）、土地使用权来源文件不完整（特别是早期取得的土地）、存在历史遗留的权属争议或拆迁补偿纠纷。针对此类风险，应当要求卖方在交割前完成土地合规化整改，或在交易文件中明确约定相关责任由卖方承担，并设置相应的赔偿机制或价格保留条款。
第三，税务合规与历史欠税风险。越南税收征管日趋严格，税务机关有权追溯检查企业过往十年的纳税情况。如果目标公司存在历史欠税、未足额缴纳社会保险或未依法代扣代缴个人所得税等问题，买方在完成股权收购后将承继这些税务负债。建议在尽职调查阶段聘请当地税务顾问进行专项税务审查，并在交易文件中约定卖方对交割日前产生的税务负债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第四，重大合同的控制权变更风险。许多商业合同，特别是与跨国公司签订的长期供应或分销协议，通常包含控制权变更条款，赋予合同相对方在目标公司控制权变更时终止合同或要求重新谈判的权利。未能识别此类条款可能导致交割后核心业务合同终止，严重影响目标公司的持续经营能力和价值。应当在尽职调查阶段全面审查重大合同，并在交割前取得相关合同方对股权变更的同意或豁免。
结语
越南并购市场为中国企业提供了丰富的投资机会，但成功的交易有赖于对越南法律环境的深入理解和周密的合规管理。从初期的准入审查、尽职调查，到中期的交易结构设计、审批申报，再到后期的交割整合和持续合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专业的法律支持。鉴于越南法律体系的特殊性以及执法实践的地区差异，强烈建议中国企业在启动越南并购项目前寻求熟悉两国法律环境的专业律师协助，以有效识别和控制法律风险，确保交易顺利完成并实现预期投资目标。如您正在考虑或推进越南并购项目，欢迎联系Unilaw律师事务所，我们将根据您的具体情况提供专业的法律咨询服务。
